不堪承受之重
『一睜眼就要給自己打氣,我不能死!』
姜歡所在學校的保安如今都已警惕,任何一個上門找她的人都可能是債主,放他們進去即意味著或大或小的一場鬧。尤其2012年8月前後,這樣的債主上門鬧劇曾密集上演。他們闖進每一個辦公室叫嚷著姜歡的名字,後來熟知了她的座位,他們輪番翹起二郎腿坐在那裡等她。
『(當時)遇到個螞蟻都要繞路走。』直至今日,姜歡仍心有餘悸,整個采訪過程中她幾乎從頭哭到尾。尋死的念頭如影隨形了5年多,尤其那段不停被催債、出門被跟蹤、半夜被砸門的日子裡,她很多次地爬上家附近的一座山頂,想跳下去,但從下午坐到凌晨,她總會下山回家——她還有70多歲的父母和可憐的女兒。
時下,姜歡和女兒租住在一個十幾平方米的小單間裡,此前的兩套房子和兩輛車全部被變賣還債了,她的工資也被凍結,每個月只剩下了700塊錢生活費。這些她都沒敢讓父母知道,房東看她可憐,每個月只象征性地收幾百塊房租。每逢周末,姜歡都會到朋友的餐館洗菜刷碗乾點雜活,為了給女兒賺點學費。整個幫工的過程中她口罩遮面,甚至不敢走出廚房,怕被人認出來。
『我這輩子都還不清了。』2011年11月,姜歡的前夫被查出躁郁癥,時下甚至已神志不清。前夫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共借了多少外債已不可知,但是房和車抵債後的欠款餘額冷冰冰地寫在8份判決書上——216.6萬元,這還不包括70多萬的親朋欠債。
絕望。接受濟南時報采訪時,姜歡最多提到的就是這個詞。
同樣絕望的還有李杜,幾乎一個模子刻出的悲慘和離奇的遭遇——離婚前,丈夫背著她欠下巨額外債,名下3套房子和車子全被變賣還債,她帶著兒子住回了父母的30平方米房子裡,她的工資同樣被法院凍結,5歲的兒子沒錢上幼兒園,只能在朋友的幫助下在一個識字班做旁聽生。孩子生病甚至拿不出2000元的住院費。
『比淨身出戶更可怕。』李杜已經機械地進入上班、打官司、還錢的循環狀態,她至今沒縷清前夫到底欠了多少外債,只大約摸知道目前還有100多萬沒還完。
最慘的是在醫院當護士的寧靜,她已經患上了嚴重的抑郁和焦慮癥,總計高達675萬元的欠債額壓得她喘不過氣。2014年3月,她的所有銀行卡突然被凍結,纔知道在歷下區人民法院被起訴了——她的前夫在婚內瞞著她進行承兌匯票交易,舉債200多萬元,債主追上了她的門,揚言4萬買她的人頭。另外追上門的還有前夫的表姐,475萬的借條——法院判定夫妻雙方共同承擔。目前,寧靜每月只剩1200元的生活費,她買抗抑郁和焦慮的藥就要花掉八百多,上三年級的孩子只能靠父母接濟纔能吃上飯。
張西相較而言是幸運的,5年前,她被卷入前夫超過千萬的高利貸漩渦,她的房子被拍賣,工資被凍結,每個月也只剩800塊錢生活費。債主跑到她單位樓下拉橫幅、潑油漆、發傳單,家門被潑糞,鎖眼被灌膠,她被嚇得裝了6個監控仍惶惶不可終日。3年前她遇到了現在的老公,至少這一切有人跟她一起扛了。截至目前,他們的負債還有近200萬元。
爭議『第24條』
『保護債權人利益,卻忽視夫妻另一方』
姜歡從沒想到會有這麼多的『24條受害者』存在,在2011年8月第一次收到法院傳票時,她根本沒聽說過這『第24條婚規』。『為什麼就讓我攤上了這種事?』2月28日,在止不住的淚水中,姜歡不禁發問。
直到進入一個叫做『24條公益群』的微信群,姜歡纔發現,原來她並不是孤身一人。在她們的山東分群裡,濟南的受害者至少有16例,山東有65例,她們上屬的全國群裡有654人。而這只是姜歡所在的群組,據說類似的『24條受害者』QQ群、微信群等數不過來,單群人數最多的早已過千。
姜歡、李杜、寧靜、張西……她們都是上述16個濟南受害者的其中之一。『不幸的家庭都是相似的,幸福的家庭各有各的幸福。』把托爾斯泰的名句反過來說,正是李杜所描述的所有群成員的遭際——無論是經歷了8次、3次還是2次的判決,她們的判決書都最終定格在同樣的一行字上——『《最高人民法院關於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乾問題的解釋(二)》第二十四條:債權人就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所負債務主張權利的,應當按夫妻共同債務處理。』
『24條公益群』曾統計過中國裁判文書網上以『24條』判夫妻共同承擔債務的案件:2014年、2015年分別超過7萬件,覆蓋全國31個省市自治區。2016年適用『24條』判定夫妻共同債務的案件更是猛增至12萬餘件,其中有至少1.5萬件的被告聲稱,自己是『被負債』、對原配偶的舉債並不知情。
但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她們或因為原配偶的揮霍、或因為原配偶高息借貸後『跑路』,陷入『24條』而被動負債,官司纏身,工資賬戶被凍結,被法院列為『失信被執行人』,負債動輒數百萬甚至千萬元不等。
相關法律界人士表示,『第24條婚規』自2004年實施,原是為了打擊夫妻合謀以離婚為手段,將共同財產分配給一方,將債務分給另一方,借以逃避債務的現象,但近年來另外的漏洞卻逐漸顯現,招致各方批評——法條很好地保護了債權人的利益,卻忽視了夫妻另一方的利益,尤其離婚一方的權益沒人保護。
拒絕向命運投降
『日寄120多封信,是毀滅前最卑微的表達』
之所以說張西是上述不幸者中的幸運兒,除了有現任老公分擔壓力之外,更重要的是因為她還有錢去上訴。她的現任老公不僅在上訴費用上給予了分擔,甚至一度停止手頭的工作,為她的官司到處奔走。
涉及張西的欠債官司共有3起,涉案金額184萬。在第一次敗訴後,張西選擇了上訴,法院駁回維持原判。她又申請再審,又被法院以『24條』駁回。現在張西心裡沒了底,如果再選擇向檢察院抗訴,要是失敗那即意味著所有的路都徹底堵死了。她的現任老公仍在支持她,他甚至在家研究起了法律,他們拒絕向命運投降。
相對應的,被失敗婚姻牽連得體無完膚的姜歡看似已無力掙紮。涉及她的6個『共債共償』官司全部敗訴之後,她沒錢上訴,但又不甘心。後來只能選擇對其中數額最大的一起上訴,一審判決的110多萬元,上訴後改為了88萬多元。
寧靜也曾經抗爭過,涉案200萬的那起欠債官司她上訴了,但二審也敗訴。另一起涉案475萬的案子在曲阜開庭,她也沒錢上訴了。李杜也是,涉及她的3個案子,一個直接追加執行,一個她上訴了,第3個至今一審未判,但因為第1個案子被直接執行,導致她選擇上訴的第2個案子也沒了上訴費。
根據對群裡進入執行階段的受害者調查顯示,她們的翻案率只有可憐的1.8%。個人的抗爭收效甚微,她們轉而訴之於『24條公益群』的集體力量。2016年10月以來,姜歡她們所在群的群友們開始寫信——給人大代表寫信,給法院院長寫信,給檢察院檢察長寫信,呼吁修改甚至廢除『24條』,實行『共債共簽』。據其他媒體報道,這其中最為執著的甚至兩年內寄出1000多封信,最多的一天寄出過120多封。
『這是人在被毀滅時最卑微的表達,雖然不能扼住命運的咽喉,但至少表示個體沒有投降。』有『24條受害者』如此說。
2月22日,當對『第24條婚規』的質疑登上中央電視臺《新聞1+ 1》,在白岩松鏗鏘有力的解說中,張西抱住現任老公痛哭不止,白岩松說的什麼已經不重要了,『離婚了,還要替對方還債?』的大標題已經夠了,那正是她們所有人這麼多年來的心聲。









